在古埃及阿孟霍特普三世神殿遗址新发现的公元前1400年雕像
两年了,除了有人问起,我并没有怎么想起过那片法老大地。只是,偶尔,在深夜,当我的目光落在墙上的纸莎草画上时,阳光会突然洒满卧室,那是最初就让我晕眩的埃及阳光。于是,对埃及的思念,如正午尼罗河上的睡莲,慢慢张开白色花瓣。。。。。。想念开罗。斋月里的开罗,夜无眠,在清真寺里看旋舞,越过表情沉醉的舞者,不经意间,眼神与一个白袍伴奏者相遇,他眼里的笑意让我也沉醉。两个星期后,坐在清真寺旁的广场边,喝着加了薄荷的阿拉伯甜茶,我居然对一个陌生人倾诉了深藏心底的悲欢,直到黎明。想起那夜,总想起满眼晃动的白袍,我猜是因为开罗催眠了我。
想念埃及博物馆。图坦哈蒙二世的珍宝里有四张床,其中一张,床脚是木雕的猎豹,饰满宝石,表情庄严。那双用黑燧石做成的眼角边还有道细细的泪痕,让我想起多年前,家里那只老是喜欢坐在窗台上的大猫。三千四百年前,是怎样的一双手雕出这不朽?而这只不过是博物馆十万件藏品中的一件。我曾对自己说至少要花整整两天时间在馆里走马观花,但终于只呆了一天。也好,留一个再回埃及的理由,可是,真的需要理由吗?
想念吉萨金字塔。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我倒出鞋里的沙砾,然后和同伴们一起分享着刚买的无花果。眼前正是吉萨小镇的十字路口,骆驼,山羊,毛驴,人,还有汽车纠缠在一起,空气中充满了羊叫驴鸣,人的叫喊和马达的轰鸣,嘈杂混乱如同历史。夕阳下,金字塔,俯瞰着小镇,俯瞰着开罗,俯瞰着尼罗河谷。在数千年的岁月里,这混乱的一天不过是沙漠里的一粒细沙,可有谁知道狮身人面像茫然的眼里为什么会有一丝忧郁?
想念卢克索。西岸,走进一座未开放的墓室,考古学家们正忙碌着拍摄前墓室的壁画。壁画后面的墓室里,墓主人正安眠于巨大的石棺内,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,唯一确认的只是她可能是某个王朝的皇后。在这个名为皇后的山谷里,地面到处可见一米见方的洞口,覆盖着铁栅和玻璃,如城市里的窨井,每个洞口都代表着一个古墓,墓主人可能是皇后、公主或王子。东岸,狭窄的街道上奔驰着载客的马车,黑色皮制的车厢与河上弗拉卡帆船白色的风帆相映成趣。拉车的是栗色骏马,油光水滑的屁股上,是主人用剃刀精心修出的纹饰。卢克索,法老时代的底比斯,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像你一样,生命和死亡如此地和谐相望。
想念阿布辛贝。沿纳塞尔湖前行,我看见了阿布辛贝神庙。庙前,拉美西斯大帝的目光,越过三千多年的岁月,注视着防暴警察的实战演习。当他的目光和我对接时,那一瞬间,如子弹一般击中我的心房。
想念尼罗河。午夜梦回,船已泊岸边,撩开帏幔,明月正当空,撒下一河碎银,映衬着对岸神庙和枣椰树的黑色剪影。船上同伴的呼吸和芦苇丛中小鸟的呓语,让我想起数小时前河畔的努比亚鼓声和月光下的舞蹈。十二月的夜,凉如尼罗河水,于是我裹紧毯子又沉沉睡去,在船的轻轻摇动中,在鱼跳出水面的泼喇声中。
想念红海。海水如水晶般透明,数量庞大的小鱼,条条有着鲜明的大眼睛,聚集起来时,回旋盘绕,如巨大旋涡直升海面。潜水教练拉着我的手,飘然游过鱼群,前方礁石上鲜红的海扇正随波摇摆不定。身心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,在海里飞翔。
想念西奈半岛。在沙姆沙伊赫的长途汽车站里,当人们告诉我因为洪水冲垮道路,去埃以边境的车可能取消时,我就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那样开怀。在这个世界上最荒凉的角落里,雨水比油珍贵。洪水,只怕是挪亚时代的记忆。两小时后,我知道那是真的,五彩的砾石山竟如混凝土般不透水。车过塌方之处,上来两个贝督因人,余下的时间里,我不得不挣扎于他们所带的大饼的香气之中。当年,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过这片旷野时,也受过同样的诱惑,不过不是贝督因大饼,是埃及肉锅。
两个月前,开罗分公司打来电话,是关于在中国执行的项目的情况。线路回声很重,听着自己几秒前的声音,如同看着古墓里千年的壁画一样的恍惚。突然欲望泛滥如尼罗河水,极力才阻止住已到唇边的问候“金字塔还好吗?”